吴艳妮跨过终点线,涂着口红的嘴唇轻轻张开,手臂上那个皇冠纹身在汗水里闪闪发光。她刚刚完成了一次成功的比赛,但社交媒体上的话题已经不再是她13秒04的成绩,而是“那个化妆跑100米栏的女孩”和“胳膊上有刺青的运动员”。
同样的,当冯竟爽用尽最后力气冲过铁人三项的终点线,湿透的比赛服紧贴着她因为高强度运动而起伏的身体时,直播弹幕里炸开的不是对她坚持到底的赞美,而是“这样的衣服能再少点布吗?”“真是不知羞耻……”的审判。
这像是接力的接力棒,从一个人的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,但传递的不是荣誉,而是争议的焦点——从纹身到妆容,从赛前手势到比赛着装。她们拼尽全力在赛场上厮杀,而镜头之外的某些人,却只盯着她们身上的“布料的多少”而不是“汗水的价值”。
纹身、精致的赛场妆容、富有表现力的赛前准备动作——吴艳妮身上的这些标记让她迅速从众多运动员中脱颖而出,却也成为她身上挥之不去的“争议点”。她在2023年成都大运会上摘得银牌时,12秒76的成绩同时达标世锦赛和巴黎奥运会,但她的右臂上那块被胶布盖住的图案还是被一些人揪着不放。
“我对自己的比赛始终有信心,”吴艳妮曾给出过一个强势的回应,“这个文身不是白文的。”她在南方人物周刊的采访中表示:“其实我很看淡这些”,“我不需要人懂我,我只需要吴艳妮站在赛场上感受赛场的氛围、比赛的过程”。
支持者将她的这些表现视为自信、个性的展现,批评者却指责其“张扬”、“不务正业”、“破坏运动员形象”。一个铁人三项比赛裁判员曾指出,冯竟爽穿的铁三服“并没有什么问题”,网友质疑该运动员的铁三服,其实也反映了公众对铁人三项这项运动及其装备、服装相关知识了解较少。
两位女运动员的争议有着惊人的相似性:核心争议都脱离了体育竞技的本体;都涉及对女性身体与外貌的公开审视与规训;都反映了公众及部分媒体对女性运动员“应然形象”的刻板预设。但差异也同样明显:吴艳妮的争议更多关联“个性表达”与“传统运动员低调谦逊形象”的冲突;而冯竟爽的争议则更直接指向对女性身体“暴露度”的道德化评判。
在着装问题上,批判者并没有在意冯竟爽本人穿着是否舒适,而是把重点放在这样穿“得不得体”,是否“冒犯”了观看者等方面。这让人不禁想问,什么时候运动员的比赛服装需要先过公众这一关?
社会文化中普遍存在着对女性外貌的过度关注与评价体系。这种审视从娱乐、社交领域延伸至体育赛场,将女性运动员也置于“被观看”与“被评判”的客体位置。
当郑钦文在一次粉丝见面会上穿了一条紧身瑜伽裤,瞬间成了热议焦点。有人批评她“穿得太过大胆”,甚至说她“羞耻感满满”。但当她出现在东京站晚宴上,黑色V领连衣裙,外加高档珠宝和腕表,舆论的口风瞬间变了——那些指责她紧身裤“太过大胆”的人,立马又开始称赞她优雅、像“女王”。
穿紧身裤就是“羞耻”,穿晚礼服就是“女王”,这标准是怎么定的?是不是只要穿得符合别人想象中的“得体”,才不会引来闲言碎语?运动员的形象塑造路径在某种程度上与娱乐新闻的运作方式趋同,竞技本身可能不再是唯一的焦点。运动员往往被置于一个集竞技者、艺人、商业代言人于一体的复合定位中。
传统观念中,“运动员”常与坚韧、朴素、力量挂钩,而社会对“女性气质”的某些定义(如温婉、含蓄)与之存在潜在冲突。当女性运动员展现出与刻板印象不符的时尚感、个性妆容或对自身形象的主动管理时,就容易引发“不够专注”、“本末倒置”的质疑。
吴艳妮曾坦言自己在脸上做了调整:割了双眼皮;也承认有注意护肤:认真防晒。她说:“漂亮无罪。漂亮的登场可以助长自信。”但质疑声从未停歇:“化妆会影响皮肤呼吸,会影响身体调节分泌,对于每天坚持大量运动的人来说……”
对比男性运动员,你会发现在纹身、发型、个性庆祝动作等方面,他们通常获得更多包容,甚至被视为“个性”或“魅力”的一部分,很少因其外貌或非暴露性着装成为核心争议点。
梅西背上的纹身被解读为对母亲的尊重;荷兰体操选手卡西米尔·施密特在巴黎奥运会上因“蘑菇头”纹身被关注,但这种关注带着“反差萌”的欣赏。男运动员赤裸上身奔跑,汗水在晨光中闪烁,周围投来的目光多带着“自律”“健康”“阳光”的赞许。
对男性运动员的公众讨论,更自然地聚焦于其竞技表现、技术数据、身体素质(力量、速度等)等“实力”维度。男性身体在体育中更多被视为“力量与成绩的载体”,而女性身体则更容易被附加审美、道德等外在评判。
类似的自信或张扬行为,在男性运动员身上可能被解读为“霸气”、“王者风范”,在部分女性运动员身上则可能被斥为“高调”、“做作”。吴艳妮曾说过:“世界上有两种人才会说你,第一种人就是嫉妒你的女人,第二种人就是不如你的男人。”
她承认自己“轻狂”:“我在赛场那么低调干啥?我是去战斗的,你让我低调,你没事吧!”但这样的话从男性运动员口中说出时,人们或许会称之为“霸气”,而从女性运动员口中说出,却可能被贴上“狂妄”的标签。
冯竟爽的铁三服,按照专业说法,是“国际铁联允许的正规铁三服”。铁人三项的比赛服有两个版本,一种是带腿的平脚紧身裤,另一种就是她穿的这种不带腿的三角形比赛服。由于大众对这项运动不是特别了解,所以就把三角形的比赛服当成泳衣了。
冯竟爽选择这种比赛服,主要是考虑到带腿的比赛服有可能会磨大腿,影响到骑行的速度,此外还有带腿的比赛服穿在身上有可能会被晒出痕迹。作为一个爱美的、喜欢穿裙子的女生,她不希望自己的腿晒出一截一截的“黑丝”效果。
专业运动员的选择背后是科学、是功能需求。这种窄边设计可以减少20%以上的空气阻力,特殊面料能降低皮肤摩擦,0.01秒的提升在顶级赛事中往往决定胜负。类似装备在男子赛场司空见惯,却在女性运动员身上被贴上“时尚”标签。
吴艳妮那身比赛服同样如此——它不是走秀的服饰,而是赛道上的战甲。她不是在表演,而是在战斗。但镜头前的某些人,根本不看这场“战斗”,也不懂这甲胄的意义。他们只看到湿透的布料和运动员因高强度运动而隆起的肌肉,然后倒抽一口冷气,把大拇指一按就是一句:“有伤风化”。
媒体在报道时,有时会刻意突出或放大与外貌、着装相关的元素以获取流量。社交媒体的碎片化传播与情绪化讨论,加速了议题从体育向娱乐化、道德化讨论的偏移。
这种对女性运动员外貌着装的过度讨论,本质上是社会固有偏见与刻板印象在体育领域的投射,构成了一种基于性别的舆论双重标准。
运动员的成绩是获得的门票,而个人形象(尤其是外貌)则成为维持和放大这种关注的催化剂。但这种模式源于其成熟的娱乐产业体系,能够迅速将体育明星打造成全民偶像,但也不可避免地让外界对其专业性的分散。
清华大学跳高冠军邵雨琪曾回应:“流量如背越式跳高时的腾空,终需实力这块垫子承接”。聚焦专业素养,避免饭圈化审判消解体育精神,或许是我们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。
悉尼奥运会已证实,化妆与竞技状态无因果关联。将化妆污名为“运动媛”本质是厌女情绪的延伸——这不仅仅发生在体育领域,骑行、登山女性同样被标签化。
巴黎奥运会女性参赛比例达50%的历史性突破证明:体育的终极意义在于“重建丰满人格”,而非压抑人性。打破性别刻板印象,将关注重心回归运动员的竞技水平、拼搏精神与体育成就本身,尊重运动员作为个体的多元表达权利——这才是我们应当追求的方向。
每一个站在赛场上的运动员,无论男女,都值得被看见的,是他们日复一日用汗水堆砌出的专业,是他们敢于突破极限的精神,是他们为国争光的勇气。至于他们穿什么、化不化妆、有没有纹身——或许,我们真的可以少关心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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